“黄金回国”潮加速，为什么？（环球热点）

过去几十年，伦敦和纽约的大型金库一直是许多国家央行存放黄金的地点。英格兰银行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曾被视为中立、具备高流动性和安全性的全球储备金保管机构，这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金融体系似乎十分稳固。然而，当前形势正在转变，越来越多的国家选择将黄金运回本国。西班牙《经济学家报》网站指出，“黄金回国”已成为一项与金融主权和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分裂相关的战略举措。本文将探讨导致这一转变的原因，并邀请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竺彩华和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陈文玲进行分析。

黄金回迁势头增强

德国自2013年开始的“黄金回国”行动，近年来势头愈发迅猛。德国作为拥有全球第二大黄金储备（约3350吨）的国家，在2013年至2017年间已从美国运回300吨黄金。目前，德国央行仍有1236吨黄金存放在纽约，占其总储备的37%，并面临着将更多黄金运回德国的日益增长的政治压力。

近期，法国已于今年1月将全部托管在美国的黄金运回本土。波兰、匈牙利、奥地利、捷克等中东欧国家也已不同程度地减少了境外黄金存放比例，优先将战略储备存放在本国金库，其中一些国家已完全撤回海外黄金，不再依赖纽约和伦敦两大托管中心。在亚洲，印度的海外黄金占比已从2023年的55%大幅降至2026年3月的22%。

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最新数据，过去12个月中，19%的央行增加了国内黄金储备或进行了储备地点的多元化配置，而前一年这一比例仅为7%。将黄金存放在纽约联储的央行数量占比已从17%降至14%，伦敦的托管比例也随之下降。截至2026年上半年，过去十余年间，这些央行累计从美英金库运回了近6900吨黄金。

竺彩华教授指出，“黄金回国”现象自2013年开始显现，在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显著加速。参与的国家范围不断扩大，从最初的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扩展到波兰、匈牙利、塞尔维亚等中东欧国家，以及印度等亚洲国家。“黄金回国”的规模和存储地点的多元化程度都在显著提升。一些国家采取折中方案，将黄金从纽约、伦敦转移至新加坡、迪拜、上海等中立金库，以规避美元结算体系。

陈文玲研究员表示，当前的“黄金回国”潮呈现三大特点：第一，存储配置更加注重安全与灵活，并采取多元化路径。各国主要有三类策略：一是彻底回迁，完全脱离美英托管体系，如法国；二是第三国转运，将黄金转移至新加坡、迪拜等第三方中立金库，以规避潜在制裁风险；三是增量本土布局，在逐步运回海外黄金的同时，新采购的实物黄金直接存入本国金库，如中国、印度。第二，行动地域持续拓宽，从传统欧洲强国扩散至广大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第三，黄金资产配置已上升为保障本国金融安全的长期国家战略，与“去美元化”和储备资产多元化深度绑定，是全球“去美元化”进程最直观的体现。

战后储备体系出现裂痕

瑞士西茨银行首席投资官夏尔-亨利·蒙绍近期评价“黄金回国”潮时表示，支撑战后储备体系数十年的信心正出现重大裂痕。

竺彩华教授解释道，二战期间，美国因远离战火成为各国资产的避风港，到1945年拥有全球80%的黄金储备。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议》签订后，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成为全球黄金交易中心。为便利结算和保障资产安全，全球近60个国家将数千吨黄金寄存在纽约联储和伦敦英格兰银行。即使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出于历史惯性、交易便利以及美元的国际金融体系霸权地位，各国黄金仍主要存放在美英。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英美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成为“黄金回国”潮流加速的导火索。各国央行充分认识到，海外资产在地缘政治博弈中可能被单方面限制或冻结，资产安全无法得到根本保障。“黄金回国”的根本原因是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美国国家信用——出现裂缝。在此背景下，各国主要考虑三方面因素：一是规避风险的需要。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下，黄金已成为应对信用货币风险、地缘风险的安全资产，并已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全球央行最主要的储备资产。二是避免成为制裁工具。英美将金融工具武器化的做法让各国意识到，寄存在英美的黄金随时可能沦为风险资产，本土化存储是唯一的绝对避险手段。因此，各国购买和存储黄金的核心驱动力正从追求流动性转向绝对安全。三是出于金融主权与战略独立的考量。将黄金置于本国管辖之下，是各国增强金融主权的战略决策。

陈文玲研究员分析称，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俄罗斯海外资产（包括寄存黄金）被冻结，成为各国加速黄金回流的最直接导火索，也是改写全球黄金存储格局的重要历史节点。各国集中运回、增持黄金，本质上反映了全球资产价值认知的转变，背后是多重深层原因驱动：其一，美国国家信用长期透支，引发全球对美元贬值和资产安全的普遍担忧。截至2026年5月，美国国债规模已突破39万亿美元，且增长速度惊人。同时，美国经济高度虚拟化，股市、科技巨头、数字货币、金融衍生品催生巨大资产泡沫，而美债、石油等美元循环体系受损，泡沫缺乏合理出清渠道。各国曾依赖美元构建主权信用资产，如今美国信用根基动摇，单一美元资产储备风险急剧放大。市场普遍预测，当前或未来数年可能出现冲击强度超过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其二，海外托管黄金存在主权失控隐患，各国金融自主意识全面觉醒。美国联合欧洲实施金融制裁、冻结他国3000亿美元海外资产的案例，让各国意识到寄存他国的黄金、外汇随时可能被限制处置。此外，海外黄金储备信息不透明，美联储掌握资产调取、管控权限，本国无法完全自主掌控战略硬通货。黄金是国家金融安全的战略保险，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守住金融主权。当前全球金融体系加速重组，系统性风险持续走高，降低对美元资产的单一依赖、提升本国实物黄金资产信用，是各国自然且必然的选择。其三，黄金储备战略地位大幅提升，全球正开启重构托管网络与金融架构的历史进程。

美元霸权的深层松动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日，欧洲央行在其年度国际欧元地位报告中披露，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中的占比已升至27%，超过美国国债的22%和欧元的15%，成为全球主权国家官方储备中权重最高的单一资产类别。

自2022年以来，各国货币当局大幅增加了黄金购买量，且这一趋势仍在持续。2026年第一季度，官方黄金购买量按实际价值计算达到创纪录的389亿美元。新兴经济体央行持有的黄金数量约为发达经济体的一半，预示着未来几年仍有进一步增持的空间。世界黄金协会估算，各国货币当局持有的黄金价值目前约为4万亿美元，已超过其在美国政府债券上的投资约3.9万亿美元。

陈文玲表示，此轮黄金回迁浪潮不会停止，美元霸权瓦解是长期趋势。各国集体增持、运回黄金，直接加速了全球“去美元化”进程。短期内，美元在全球储备货币和贸易结算货币榜单中仍居首位，暂无货币能完全替代美元，美国对全球黄金市场的实质性掌控尚未根本动摇：美国作为全球最大黄金储备国，持有约8133吨黄金，约占全球官方黄金储备的1/4。纽约联储地下金库仍为30多家外国央行托管约6300吨黄金。美国也在通过强化多边贸易合作、推广稳定币等方式稳固美元优势。长期来看，美元在国际储备、跨境结算中的占比将持续下降，欧元、人民币等多元储备货币将同步崛起，但这将是一个缓慢、渐进的长期演化过程。

竺彩华教授分析，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将海外黄金运回国内，必然会减少对美元资产（美债）的依赖，重构储备体系，这预示着美元霸权的深层松动。首先，美国金融软实力受损。纽约和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基石是“信用”。黄金大规模撤离，意味着这两个地方作为全球资产安全港的地位正在坍塌。其次，美国的经济与政治掌控力被削弱。当越来越多国家不再将核心战略资产置于美国掌控之下，美国通过金融体系施加影响、进而掌控他国经济乃至政治的能力自然会受到侵蚀。第三，加剧美债风险。在美国债务急剧扩张、国家信用极度受损的背景下，“去美元化”已蔚然成风，增持黄金正是“去美元化”的直接后果。各国在增加黄金储备比例的同时，还要将黄金运回国，这一做法自然会降低美债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从而进一步加剧美债风险。

陈文玲总结道，现阶段的全球黄金回迁只是一个开端，距离最终全球金融格局重塑尚有很长距离。从长远来看，世界各国需要形成新的共识，共同推动构建一套更均衡、更适配各国发展需求的新型全球金融货币体系。